在送礼物这个问题上，桃琳觉得男友的脑回路跟大部分地球人有出入。

交往三年，第一年七夕，他的礼物是一条四斤重的草鱼，因为听说她喜欢吃水煮鱼；第二年的礼物是一面锦旗，上书四个大字：七夕快乐；第三年他送了一个自己卤的猪头和一大堆咸鸭蛋。

桃琳的爸妈看到猪头和咸鸭蛋，倒是乐得合不拢嘴，特别是老爸，享受着猪头肉搭配老白干，连夸这孩子真实诚，手艺还挺不错。

可桃琳的白眼简直要翻出天际，她掐着男友的脖子摇晃："我要我能用得上的礼物！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就买唇膏，懂不懂！"

男友被晃得头晕眼花，连声答应。她知道他虽然有时思路清奇，但历来遵守承诺，既然答应了一定会做到。

果不其然，她生日当天正好是周日，桃琳还在睡梦中就被快递惊醒。拆包装一看是个精美的丝绒礼盒，里面并排放着四支名品唇膏，而且竟然是四个不同的色号，也不知对口红颜色向来是色盲的男友是怎么做到的。感动之余她又有点嗔怪，买这么多唇膏一定所费不赀。

她打电话给男友想表达一下兴奋之情，但他手机一直无人接听。

桃琳拿出一支粉红色唇膏，对着小镜子轻轻地在双唇上涂抹。这个色号能让嘴唇看起来丰润闪亮，完美衬托出她皮肤的细腻白皙。

仿佛有一阵风掠过房间，脚下也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。

不好，地震了！这是桃琳的第一个念头，手一抖，口红就在右侧脸颊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印迹，仿佛一道伤口。

震动瞬间停止了，窗户紧闭，室内没有一丝风。桃琳愣了片刻，方才发生的一切应该都是错觉吧。她取块化妆棉对着镜子擦掉脸颊上的口红，可刚一看到镜中的自己，她就好像离水的鱼，嘴一开一合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镜中人是她没错，但年轻了六七岁的样子，妆容甚是浓艳，厚重的假睫毛，蓝色亮粉眼影，粉红色假发，粉色珠光唇膏。

房间也不再是她的卧室，而是变成了一个狭窄的凌乱房间，到处都堆放着化妆品，各式各样的假发、面具、大串廉价人造珠宝项链、羽毛扇子……

只有一小块被玻璃珠帘隔开的地方收拾得很干净，电脑桌上摆放着一台台式电脑，装有摄像头，桌前支起一个麦克风，装饰有闪亮的水钻和紫色缎带蝴蝶结。

桃琳觉得这里很像是新闻中所说的那种网络女主播的工作室。问题是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才跟一个女主播交换了人生？

没等桃琳进一步思考，直播已经开始了，她直愣愣站在那里，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
屏幕上开始出现各种评论：

“我X，这货长得还行，但怎么这么呆！”

“别傻站着，跳个舞吧！”

“脱衣舞！脱了就刷礼物！”

“混蛋！”桃琳忍不住大骂，立刻关了摄像头。她摘脱假发，踢掉恨天高的细高跟，卸下厚重的假睫毛，甩掉大串闪亮的廉价首饰，拿起一块化妆棉蘸点卸妆液，擦去了粉红色珠光唇膏。

微弱的震颤从脚下传来，桃琳感到微微的晕眩。睁开眼再看，已经回到了自己温馨明亮的卧室。

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方才经历的一切真无法肯定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？擦掉唇膏后她就回来了，难道……

桃林又拿起了一支大红色唇膏。大红色是个很难驾驭的颜色，不光要求皮肤白，还得有比较出众的气质才能完美发挥出它的魅力。桃琳觉得自己不算难看，但气场这种东西是一点都没有的。

拿起唇刷，轻轻将大红色唇膏均匀地涂抹在饱满的双唇上。

空气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塘，荡开了一圈圈涟漪，轻微的震颤从地面传上来。

睁开眼，她身在一处明亮宽敞的办公室。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景色，大盆绿植，房间角落里还摆着台淡蓝色小冰箱。

桌上一台苹果笔记本开着，办公室的主人却不见踪影。她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，发现还有一扇小门通向一个精巧的独立盥洗室。门半掩，正好可以看到洗手台上方的镜子。

镜中的她仿佛老了十几岁，但气色还不错，画着精致得体的淡妆，精心打理的长发绾成一个发髻，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套装勾勒出挺拔纤细的身形。

大红色唇膏其实并不适合上班使用，然而配合这身套装和此时桃琳的气质，却是意外地合适，成了全身的亮点，冲淡了黑色套装的严肃沉闷。

“桃总，咖啡买来了。”门外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说道。

桃总？她吃惊地张大了嘴巴。门开了，一个高挑漂亮的时髦女孩走进来，将一杯星巴克咖啡放在她桌上，“热的榛果拿铁，无糖，脱咖啡因。桃总，您没事吧？”

一定是她的嘴巴一直没闭上的蠢样吓到了对方。桃琳连忙道：“没事儿。”

“您的丈夫——不，是前夫。”女孩慢慢说道，“打电话过来要您准时参加女儿今晚的钢琴演出。”

前夫？女儿？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桃琳此时又快晕过去了。

“你先出去吧，我还有点事。”桃琳强作镇定地挥挥手，把时髦女孩打发走了。

看起来现在的她是个成功人士，但已离婚，前夫跟她说话还要通过秘书。办公桌上摆着一张全家福，她和一个陌生的高大男人站在一起，搂着一个圆脸大眼的小女孩，三个人都笑得一脸灿烂。

手机上跳出几个日历提醒，拿起来一看，都是各种课程安排：瑜伽、插花、陶艺，日程安排得丰富充实。

相册里还有不少自拍，基本上都是她跟一个看起来比她小十来岁的年轻男人的合影。两人一起旅游、吃饭、喝咖啡，看起来甚是亲密，必定是新男友无疑了。

看起来，她似乎拥有了许多东西，也失去了很多。桃琳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，就坐在办公桌前发呆。等她回过神来，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卧室，手里攥着一小块擦过口红的化妆棉。

两支口红，两种人生，主角都是她自己，这实在匪夷所思。不过，此时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感，她甚至开始期待下一支唇膏会把她带入一段什么样的人生。

几乎是迫不及待地，她打开了第三支唇膏，深暗的酒红色，显得有点老气。

这一次她发现她身在一座整洁明亮的公寓厨房，炉灶上煲着汤，烤箱里的蛋糕缓慢地膨胀。浓郁的香气漂浮在空气中。

烤箱镜子般的亮面映出了她的身影：身材有点发福，脸是四十几岁的样子，保养还算得当，但还是无法掩盖衰老的痕迹。她的眼睛，平静如同深潭古井，没有一丝光亮和神采。

不多时，一个男人走进了厨房。他年约六十左右，衣着虽然考究，但衰败的老态已然无法掩饰。看到厨房里正在烹制的各样菜肴，他似乎没有一丝兴趣，只是拿起电壶倒了一杯热水，淡淡说了一句：“也不用弄太多菜，孩子们也不大喜欢吃你做的饭。”他语气里的轻蔑让她浑身不舒服。

“还有啊，你也别想着找什么工作。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，又这么大岁数，哪家公司要你？不如老实点在家多学学做菜和家务，上次我那条裤子简直被你熨得不成样子。”男人板着脸训斥她。

手机大唱起来，男人瞥一眼屏幕，灰暗颓败的脸瞬间焕发出异样的神采，那样子简直像个初恋的高中男生。他接起电话，语气瞬间变得甜蜜温柔：“我也想你呀，这么长时间也不来电话……”他边讲电话边走出了厨房。

锅里的汤咕嘟作响，烤箱发出悦耳的“叮”的一声，电饭煲开关也跳了起来。一桌丰盛的宴席就要开始，可她却觉得自己的人生即将落幕，未来的十年，二十年，三十年，都会这样度过。绝望的情绪像是潮湿的雾霾一样包围了她，让她难以呼吸。

擦掉唇膏回到自己的世界，桃琳再次拨打男友的电话，依然是无人接听。

手机收到一条微信，是表姐谭凌问她要不要一起逛街。谭凌是个悬疑和奇幻小说作家，知识面广而杂，经常跟桃琳说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。

她在微信上把方才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。

谭凌：发生了这种事情，第一个可能性：你有癔症吗？

桃琳：……你才有癔症！

谭凌：那么现在说第二个可能性：你是不是吸毒或是嗑了迷幻药，比方说ＬＳＤ？咦？人呢？怎么不说话？

桃琳：我去厨房拿刀了，准备打车去你家。

谭凌：不要急，既然都不是，那就只剩下最后的可能性：平行世界。这是个量子力学概念，听说过吗？

桃琳：说人话！

谭凌：说深了你也不懂。简单说吧，就是我们的世界不是唯一的，存在着多个世界，每个世界里都有一个你，每一个你的生活都是有差异的。

Ａ世界里的你可能是个主播，B世界就是商场女强人，C世界是家庭主妇。

这些世界并行不悖，同时存在。你的每一次选择，都会诞生出一个不同的世界。比方说你继续跟我在微信上聊天，这是一个世界；假如你现在不打算聊了，要跟我去逛街，就又会产生一个新世界。换句话说，你的世界是你自己的选择决定的。

桃琳：还有第四种可能性吗？

谭凌：没了。当你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，剩下的那一个不管看起来多么荒唐，它就是真相。

忽然之间，一些被遗忘的记忆潮水般涌入了她的脑海。

大一的时候，的确有个男生坏笑着说过桃琳身材性感长得漂亮，当网络主播一定能挣钱。当时她家里背负债务，日子过得艰难，她也不是没动过心思，但羞耻感和自尊心还是让她没有采取实际行动；

高中时她学习成绩一贯出色，某次偶然看了一篇同学推荐的网络小说，谁知一发不可收拾，不光天天看文还写同人小说，耽误了不少时间。

虽然最后高考成绩也不差，还是以几分之差跟她梦想中的大学擦肩而过。如果上了那所大学，她进入跨国大公司奋斗成为管理层似乎也不是难事。

毕业后刚工作那一年，有个大她十几岁的老总疯狂追求她，她只要嫁给他就可以不必再工作，过上养尊处优的生活。

平心而论这位老总长得不错，风度翩翩，也很会讨女人欢心。可是爱情这东西没有就是没有，桃琳真是没勇气下半生对着一个完全不爱的人度过。她拒绝了他，许多人都说她不谙世事，大傻瓜一个。

如果当时接受了，最好的情况也不过就是她方才看到的吧。她当了家庭主妇，他对她疏离淡漠；他另有新欢，甚至不避讳在她面前接别的女人的电话。

盒子里只剩下最后一支唇膏了，讨喜的珊瑚橘红。

涂抹唇膏，等待熟悉的空气波动和脚底的震颤传来——什么都没发生，周围一切如常。

门铃的响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。男友急匆匆走进来，“不好意思啊，我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调成静音了。喏，给你的礼物，生日快乐！”

男友献宝似的打开小盒，拿出一大堆唇膏——都是无色润唇膏，并非口红。

对嘛，这才是男友送礼物的风格，永远都抓不住重点。这竟然让她有莫名的安心感觉。如果是以前，桃琳必然一把卡住他脖子猛晃，可她只是搂住了他的脖子，“谢谢，我很喜欢。”
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男友高兴地说道，仔细看了看她，“你今天好像特别漂亮呢！”

“别拍马屁！快去做饭！我想吃水煮鱼！”桃琳又恢复到平时的霸道欺负人模式。男友乐颠颠地进了厨房，她也跟过去，“今天本宫帮你做！”

等他们两人把一大盆水煮鱼，几样精致小炒端上桌，桃琳注意到丝绒盒子里的四支唇膏只剩下一支，珊瑚橘红色，其他三支凭空蒸发了。

她拿起仅存的唇膏，若有所思的微笑爬上嘴角。

“你笑什么啊？”男友边摆碗筷边问道。

“没什么，就是觉得这支唇膏的颜色很漂亮，最适合我。”桃琳轻快地说道，坐在饭桌前，“开饭喽！”